「這痘疤怎麼都消不掉。」
 
 
美惠一早就站在鏡子前,塗著昨天剛買的美白精華露,對右臉頰幾顆色素沈澱的痘疤,更是使勁地塗。
 
 
美惠的老公修治走進了廁所,不忌諱地就在旁邊小解了起來。
 
 
「每天都塗一堆東西,也看不出什麼作用。」
 
 
 
美惠沒有回應,她拿著根梯形的毛刷,在鼻子兩側來回刷動。
 
 
修治看美惠霸佔著洗手台,便直接走出了廁所。
 
 
美惠保養的程序像自然反射動作一樣繼續著,這是她每天的必備公事,就像某些上班族下午三點準時喝的咖啡,已經是無法輕易抽離的生活模式。
 
 
 
 
在客廳裡,修治拿著近五期的電費單比對著。
 
 
「不對啊,怎麼比前幾期貴了一百多元。」他口氣像在質問著美惠。
 
 
美惠只是翻著冰箱,沒有說話。
 
 
「妳是不是又開了客廳的冷氣?」
 
「跟你說很多次了,冷氣耗電的度數特別高,真的太熱就到房間裡吹嘛。」
 
「我不是算給你聽過了嗎?我們房間的坪數小,開一小時可比客廳省五、六塊錢呢。」
 
 
 
美惠倒著牛奶看著修治,只是默默的點頭。
 
 
她從沒有開過客廳的冷氣,遙控器的電池早就被修治拿去回收了。
 
 
這是他們結婚的第七年,當初算是親戚介紹吧,美惠的家人很擔心她會嫁不出去,便很積極地幫她牽線,美惠當時二十八歲,修治大他五歲,他們見面的第一天,修治就分享許多了人生的哲理,她當時覺得這男人好可靠,當晚就與他激情地擁吻,約會不到三個月之後,他們就結婚了。
 
 
 
「王永慶說過,賺來的錢不是錢,省下來的才是,所以呀...」
 
 
美惠看著在客廳對自己嘮叨著的修治,想起高中時,被暗戀的數學老師叫去教師室裡訓話,她壓根聽不進半句話,只幻想著老師突然擁吻她的畫面,她也希望修治現在能擁吻她,就像他們第一晚見面時那樣。
 
 
 
「你不為我們家想,也為了北極熊想想—」
 
 
叮咚!
 
 
門鈴聲打斷了修治維持了將近十分鐘的叨絮。
 
 
「修治哥,早安。」
 
 
那是住在樓下的幸子,是美惠辦公室的櫃檯小妹,因為地緣關係,她偶爾會找美惠一起搭車去上班。
 
 
「早啊幸子,要不要進來坐坐,美惠還在吃早餐呢。」
 
 
「沒關係,我等等再過來吧。」
 
 
「還要跑下樓多麻煩,直接進來等吧。」修治把幸子拉了進門「美惠啊,倒杯果汁給幸子吧。」
 
 
 
「美惠姐,早安。」幸子禮貌地點頭。
 
 
「今天這麼早呀,還沒七點半呢。」
 
 
「剛好比較早起,換了衣服就過來了。」
 
 
「哎呀,人家又不像妳,一大早還要在臉上塗那麼多有的沒的。」修治插嘴道。
 
 
「怪不得美惠姐的皮膚都這麼好,真是羨慕。」
 
 
「妳別聽他亂說。」美惠將果汁遞給了幸子。
 
 
美惠看著幸子小巧的瓜子臉,青春就在她臉上綻放著,那明亮清爽的膚質,是美惠塗再多保養品也無法達到的狀態。
 
 
「是真的,希望我也能跟美惠姐一樣。」幸子接過果汁,緩緩脫下針織外套。
 
 
美惠對她笑了笑,轉過身翻了一個白眼,對於這假惺惺的讚美,感到一股噁心。
 
 
「很熱嗎?」修治注意到幸子脫了外套「我來開一下冷氣好了。」
 
 
說完修治就拿了冷氣遙控器按了好幾下開關,但都沒有反應。
 
 
「這是怎麼搞的?」修治繼續按著開關。
 
 
「電池被你拿去回收了,我先去換衣服。」美惠放下喝了一半的牛奶,就獨自走進房間。
 
 
 
美惠對著鏡子又再次塗起了遮瑕膏,她看著桌上一瓶瓶ageloc、童顏霜、神仙水,再看著爬上眼角的魚尾紋。
 
 
此時,餐廳裡傳來陣陣修治與幸子笑聲,她感覺那笑聲是衝著自己來的,她感覺他們正在一起嘲笑著她逐漸老化的臉龐。
 
 
她一把抓起了一罐化妝水就往地上砸去,碎裂的玻璃刮傷了她的腳踝。
 
 
「你在幹嘛啊?」修治聞聲走了進來,看著浴室地板滿地的碎玻璃。
 
 
「沒事。」美惠低身擦拭她的傷口「不小心打翻了。」
 
 
「太不小心了吧。」
 
 
「小傷口而已。」
 
 
「地板清一清趕快換衣服了,幸子還在等你呢。」修治說完就離開了房間。
 
 
美惠低著身子,慢慢地撿起散落的玻璃,破碎的程度已經看不出原來瓶身的模樣,就像她與修治之間的關係,原本繫著兩人無以名狀的細絲,就像水流進沙子般的消失了。
 
 
 
 
 
「現在我們來做下一個體位。」瑜伽男老師雙手服貼的跪在瑜伽墊上,將背微微的隆起。
 
 
美惠每週三都會來上瑜伽課,當業務跟她說,“筋骨一開就不會顯老態”的時候,她很快地就買下了兩年的課程。
 
 
 
「美惠,妳看老師今天褲子好透明喔。」瑜芝說。
 
 
美惠噗哧一笑「妳專心做啦。」
 
 
瑜芝是美惠辦公室最好的朋友,兩人年紀相仿,雖然個性不太相同,但美惠在她身邊總是感覺很舒服。
 
 
「仔細感覺你的背部,感覺脊椎一節一節的被打開來,記住喔,下巴要收,最好能夠靠著胸骨。」
 
 
老師穿著一條純白的瑜伽褲,可以清楚描繪出臀部的形狀。
 
 
「他真的很帥耶,我願意改嫁給他。」瑜芝拱著背側著頭說。
 
 
美惠只是笑笑沒有說話。
 
 
瑜伽老師也是她很喜歡的類型,堅挺的鼻子厚實的肩膀,而且說話總是很溫柔。
 
 
「肚子要再用力一點。」
 
 
 瑜伽老師摸著美惠的肚子,輕輕的往上扶。
 
 
「仔細感受身體傳達給你的訊息。」他的手在美惠身上滑動「感受呼吸間身體的脈動。」
 
 
說著就在美惠的身邊連續做了好幾次深呼吸,美惠聽著像是高潮前的喘息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「剛才老師根本就在對妳調情!」下課後的瑜芝收著瑜伽墊。
 
 
「你別那麼大聲啦。」
 
 
「我不會跟修治說的,放心。」
 
 
「神經。」
 
 
「我無限期支持美惠偷吃瑜伽界吳彥祖。」瑜芝調皮地把手舉起像在發誓的樣子。
 
 
美惠沒好氣地搖搖頭,但內心還是挺開心。
 
 
 
「對了,妳最近有沒有覺得我變漂亮了?」瑜芝突然轉換了話題。
 
 
「啊?」
 
 
 
瑜芝將瑜伽墊放到一旁,眼睛閉上,作勢要美惠好好看她。
 
 
美惠這才仔細端詳了瑜芝的臉龐,膚質狀態非常好,不,簡直是完美,不僅粉刺不見了,連原本顴骨上的小斑點、法令紋都消失了。
 
 
「怎麼樣?有嗎有嗎?」
 
 
其實美惠早有發覺,最近瑜芝的氣色很好,但這一仔細看,才發現是好到不可思議。
 
 
「妳用什麼化妝品呀?BobbiBrown的嗎?」美惠忍不住更靠近地看。
 
 
「我現在素顏喔。」
 
 
不可能!
 
 
但真的完全沒有化妝的痕跡,那百分百是瑜芝的皮膚。
 

美惠看著瑜芝臉上每一處可能老化的部位,都跟早晨幸子的臉蛋一樣,像塗了層蛋白似的滑嫩透亮。
 
 
「為什麼啊?為什麼皮膚這麼好?」
 
 
「厲害吧?」
 
 
「不可能啊?妳去微整形喔?」
 
 
雷射除斑、膠原蛋白、美白針等等,美惠都試過了,但那都像是抗生素一樣治標不治本,而且她清楚的知道,眼前這張臉的狀態,是沒有微整技術可以達成的。
 
 
 
「當~然不是。」
 
 
瑜芝從她的手提包中,翻出了一張名片遞給了美惠。
 
 
「肉芽美容?」美惠念出了名片上的名字。
 
 
「我不能跟妳說太多細節,只能跟妳說真的很有效。」
 
 
「不能說太多?」
 
 
「說了妳就不想去了,反正這名片先留給妳。」
 
 
 
 
 
 
回家路上飄著雨,美惠撐著黑色的傘獨自走在返家路上的下坡道,一對情人從她身邊跑過,他們倆人沒有雨傘,只共用了一件運動外套遮著頭頂,雨把他倆人的肩膀都打濕了,但他們並不在意,反而像在遊戲似的搶著外套,發出咯咯的笑聲,後來男生把外套全都讓給了女生,自己只用手掌微微的遮著,美惠羨慕地看著兩人的背影,自己踢著路上的小石子。
 
 
 
 
 
「我回來了。」美惠把被淋濕的鞋放在門外。
 
 
修治正坐在客廳看著政論節目,一邊念念有詞。
 
 
「妳今天有去領郵局定存的贈品吧?」
 
 
「還沒,今天雨下得挺大。」
 
 
「妳沒去領?」修治把眼光從電視移到美惠身上。「今天是最後一天耶。」
 
 
「那沒辦法了。」
 
 
美惠彎著腰,查看著早上被玻璃割到的傷口,她壓根不在乎那個贈品,大概只是個溫水瓶吧。
 
 
「我提醒過妳好幾次了耶。」
 
 
「妳怎麼都心不在焉啊?」
 
 
「不過交代妳一件很簡單的事情...」
 
 
美惠默默地走進廚房,發現洗碗機裡有兩副使用過而且清洗好的餐具。
 
 
「有人來吃飯?」美惠打斷了修治。
 
 
「沒有啊。」修治做出一個不可置信的表情。
 
 
「那為什麼會有兩副洗好的餐具?」
 
 
「噢。」
 
 
「幸子有來家裡吃點東西。」
 
 
「幸子?」
 
 
「她說要拿資料給妳,我就讓她進來坐一下。」
 
 
「資料?她哪有什麼資料要給我,吳修治,你說謊也動點腦吧。」
 
 
「我哪有說謊,她來吃點東西就下樓了,什麼事情也沒發生。」修治聳聳肩「我不知道妳在生氣什麼。」
 
 
 
美惠氣得不想說話。
 
 
 
「我請樓下鄰居來家裡坐坐有很嚴重嗎?」
 
 
「她也是你同事啊,我只是在關心妳公司裡的事情,這到底有什麼大不了的。」
 
 
 
美惠對修治因為緊張而過多的說詞感到無比厭煩,她也知道他們之間肯定沒有什麼,但就是嚥不下這口氣。
 
 
 
「你是不是喜歡她?」
 
 
「我不知道要跟妳說什麼。」
 
 
「你是不是喜歡她嘛?」
 
 
「妳有病嗎?」
 
 
「你根本就喜歡她!」美惠大聲地說。
 
 
「我就是喜歡她!喜歡她年輕,喜歡她皮膚好!光看著她吃飯就舒服!」修治也大聲回應。
 
 
美惠狠狠瞪了修治一眼,就獨自衝回了房間,甩上了門。
 
 
她坐在床邊,一條淚痕拌著黑色的眼影,從她臉上緩緩滑落,她好不甘心,她氣自己為什麼老了,氣自己為何不再吸引修治了。
 
 
 
 
 
 
課長在白板上畫了條長長的黑色曲線,口沫橫飛地說明這季的業績掉了多少。
 
 
但美惠只注意到瑜芝今天並沒有來上班。
 
 
「喂,妳怎麼啦。」開完會後美惠馬上打給了瑜芝。
 
 
「沒什麼啦,只是身體有點怪怪的,才一天沒去就想我啦。」
 
 
瑜芝的聲音聽來有些虛弱。
 
 
「鬼才想妳,對了,前幾天妳給我的名片—」
 
 
「美惠,先不要去,等我去上班了再說。」
 
 
「可是...」
 
 
「不.要.去。」
 
 
掛完電話後美惠不禁思索,瑜芝為什麼不讓我去?她語氣聽起來很肯定的樣子。
 
 
美惠轉頭看著在櫃檯的幸子,被一群男同事們逗的咯咯笑著,便決定下班還是要去這一趟。
 
 
 
 
這家「肉芽美容」的地址,位在三重的碧華街上,三十年前,這裡每天早晨都塞滿著扛著布料的老闆及工人,兩百多間的布店就林立在這條街上,但隨著產業轉型,碧華「布」街的榮景也漸漸凋零。
 
 
 
整條街上只有零星的幾間布店還營業著,街上的荒涼,讓美惠不禁懷疑是不是查錯了位置,這跟以往她去過醫美診所坐落的地點大不相同,徘徊了好幾次也都沒瞧見「肉芽美容」的招牌。
 
 
 
 
「請問肉芽美容在這附近嗎?」美惠走進附近的一間布店問了問。
 
 
店老闆坐在塑膠製椅子上,盯著擺在散滿著布料桌上的傳統電視。
 
 
「什麼美容呀?」老闆把電視音量調小「要修改衣服呀?」
 
 
「不是,不是。」
 
 
美惠說完就從包裡找出名片遞給他看。
 
 
 
「肉芽美容?沒聽過呀。」老闆把掛在鼻頭上的老花眼鏡扶正「奇怪,但這地址就在隔壁啊。」
 
 
 
「沒關係,我再找找。」美惠對老闆微笑後就離開了。
 
 
 
老闆把電視音量再次調高,自己嘀咕著。
 
 
「那裡明明是個肉鋪,哪會是什麼美容。」
 
 
 
 
 
那地址真的是間肉鋪,順興凍肉。
 
 
感覺已經很久沒有營業了,鐵捲門用鐵鏈深鎖著。
 
 
美惠重複比對了地址,真的就是這裡,她在門口來回走了幾趟想確定自己沒錯過什麼,正當她要放棄的時候,鐵捲門上塞信的小洞打開了。
 
 
「妳要幹嘛?」一個女孩刻意壓低聲音說。
 
 
「我在找肉芽美容?地址是在–」
 
 
「從側門進來。」女孩不等美惠說完就下了指示。
 
 
一進門,美惠就被肉腥味嗆的不得不捂著鼻子,屋裡非常昏暗,只有一盞小小的燈泡,收在屋內的肉攤子上,還有許多殘留的肉渣與血水,牆上掛著半條豬隻的屍體,不知掛了多久,腹部都有了暗紫色的屍斑。
 
 
「我是要找美容的...」美惠一見到女孩就馬上開口問。
 
 
「我知道,跟我來。」
 
 
那女孩看似大學生,但美惠注意到,她的臉部感覺有點僵硬,膚色有些不太自然,不過屋內燈光昏暗也不好判斷。
 
 
女孩領著美惠往地下室走去,木頭的階梯因為老舊而嘎嘎作響,女孩的穿著有些老派,美惠猜想,她可能是暫時借了媽媽的衣服。
 
 
 
地下室的肉腥味更加沈重,像在空氣中凝結了一塊巨型的豬血。
 
 
 
「妳怎麼知道這裡的?」女孩問。
 
 
「我同事告訴我的,王瑜芝,妳知道她嗎?」
 
 
 
美惠發現女孩的聲音跟長相極為不符合,原先以為她是刻意壓低聲音,但這才發現不是。
 
 
 
「瑜芝啊,當然記得。她是個可愛的女孩呢。」
 
 
 
「是啊。」女孩?瑜芝都可以當你阿姨了。
 
 
 
「這裡...就是肉芽美容嗎?」美惠忍不住問。
 
 
女孩對她微笑後,走向她身後的一塊布廉。
 
 
拉開布簾裡頭像是個手術房,一個破舊不堪的躺椅,上面鋪了張因為洗太多次而呈現白灰色的浴巾,旁邊有幾台檢測的儀器,上面累積著大量的灰塵,那畫面就像走進一間廢棄的醫美診所。
 
 
 
「妳希望變回年輕的樣子吧?」
 
 
「對...不過...妳是醫生嗎?」
 
 
「我不是啊。」女孩戴起了塑膠手套,示意要美惠坐上躺椅。
 
 
「妳要做什麼?」
 
 
「我先幫妳看看,妳應該看見瑜芝的效果了,那效果也一樣會在妳身上發生。」
 
 
美惠半信半疑地坐上了躺椅,女孩帶起了口罩,拿了一盞燈照著美惠的臉頰。
 
 
她扶著美惠的臉仔細端詳各個角度,看了一會兒之後,就離開往樓上走去。
 
 
不久後,她拿著一個新東陽肉乾的小鐵盒走了回來,把那鐵盒放在躺椅旁的小桌上。
 
 
「看得出來妳平時保養得很勤勞呢。」女孩說。「不過那些皺紋跟日曬沈澱的斑點還是不少啊。」
 
 
「有辦法嗎?今天醫生不在嗎?」
 
 
女孩用僵硬的臉笑了笑。
 
 
「我就能讓妳返老還童了。」
 
 
「或者說,“他們”就能讓妳返老還童了。」女孩看著桌上的鐵盒。
 
 
「他們?」
 
 
女孩咖答一聲打開了鐵盒,裡頭裝滿了乳白色的蛆,一條條粗大感覺體內充滿汁液的蛆,沒有目的地在鐵盒中不停蠕動碰撞著,有些身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血漬,像是剛從腐肉身上挖出來的。
 
 
美惠尖叫了一聲。
 
 
「這是幹嘛啊?」 一股生理上的反感就像要從她喉嚨裡爆發出來。
 
 
「這是蛆啊。」女孩用手指捏起了一隻蛆「蛆就叫“肉芽”,牠們很可愛的。」
 
 
美惠離開了躺椅,想起了瑜芝電話中不要去的警告。
 
 
「蛆療法在十五世紀就已經很流行了,只是當時只用在燒傷或重度療傷的患者。」
 
 
「蛆的嘴巴非常神奇,牠沒辦法撕裂或咀嚼,只能用消化液將食物溶解,那消化液就會把壞死的組織液化,成為類似果凍狀的物質。」
 
 
「妳知道嗎?」女孩說著就把蛆放在自己的臉上「牠們能把妳歲月的痕跡啃食得一乾二淨。」
 
 
蛆在她臉上不規則的扭動,留下一條半透明的黏液。 
 
 
「妳是瘋子。」美惠作勢要離開。
 
 
「或許吧。」女孩丟了一個卡夾給美惠「自己看看吧。」
 
 
美惠從卡夾裡拿出了一張舊形式的身分證,上面的黑白相片跟女孩幾乎相差無幾,但上面卻寫著民國四十一年出生。
 
 
「這是?」美惠對比著照片與眼前的女孩。
 
 
「就是我啊。」女孩笑了笑「今年虛歲要六十八了。」
 
 
白色的蛆依舊在她臉上蠕動著,但此刻,卻沒有剛才顯得荒謬了。
 
 
 
 
 
 
接下來的幾天裡,只要一有鏡子,美惠就會忍不住停下來仔細觀察自己的臉。
 
 
「太...神奇了。」
 
 
美惠忍不住對著鏡子說話。
 
 
她的肌膚一天一天的變好,原本受地心引力影響慢慢鬆弛的臉頰,也一點點的緊實起來。
 
 
每當她想起蛆在臉上滑動時,溫熱粘稠的觸感,還是會忍不住一陣噁心,但一看見變美的自己,她就覺得一切都很值得。
 
 
 
 
「美惠啊,最近都沒看妳往臉上塗東西了。」修治說。
 
 
經過一週後,美惠發現自己已經不再需要任何保養了。
 
 
「對呀。」
 
美惠站在鏡子前,不斷轉換各種表情,擠眉弄眼地欣賞著自己。
 
 
 
「你變漂亮了。」修治擠了過來,看著鏡子中的美惠。
 
 
「我知道。」
 
 
美惠感受到修治眼神中的改變,他已經很久沒有被修治這樣充滿愛意的眼光看著了。
 
 
她轉過頭給修治一個又深又長的吻,修治伸手抓著她的臀部,將她舉起倚靠著牆邊。
 
 
當天早晨,他們在浴室裡做愛了。
 
 
 
到了辦公室,瑜芝依舊沒有來上班。
 
 
美惠再次撥打了瑜芝的電話。
 
 
「妳播打的電話,目前沒有人回應。」
 
 
已經好幾天沒有她的消息了。
 
 
美惠有些擔心,但是辦公室男性們不時飄來的眼光,還是讓她暗暗竊喜。
 
 
 
稍晚的瑜伽老師也同樣讓美惠心花怒放。
 
 
整堂課他不停與美惠眼神交會,當他把手放在美惠腰際調整姿勢時,還刻意接觸了她的肌膚,掐了她屁股一下。
 
 
下課之後,瑜伽老師邀請美惠共進晚餐,她沒有拒絕。
 
 
 
當天晚上,他們不只填滿了食慾,也交換了性慾。
 
 
 
美惠走在回家路的下坡道上,她回味著瑜伽老師的身體,回味著他溫柔的手指,她沒有半點偷吃帶來的罪惡感,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,她覺得這突然降臨的美麗,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,她太喜歡被人欣賞、被人愛慕的滋味了。
 
 
 
 
突然電話響了。
 
 
是瑜芝的號碼,但說話的卻是她老公。
 
 
瑜芝住院了。
 
 
美惠馬上搭了計程車趕去醫院,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讓她胃部微微緊縮,她買了瓶礦泉水之後就走進瑜芝的病房。
 
 
「美惠,妳來了。」瑜芝的老公盛恩從病床旁邊的椅子上站起。
 
 
「她還好嗎?」
 
 
盛恩搖搖頭。
 
 
瑜芝戴著口罩躺在病床上,臉色非常蒼白,看似在睡覺但臉部卻不時在抽蓄。
 
 
「她怎麼了?」
 
 
「好像是某種皮膚病吧。」
 
 
「皮膚病?」美惠不禁聯想到肉芽美容那乳白色的蛆。
 
 
「嗯。」盛恩嘆了口氣「一開始她只是說臉很癢,後來就越來越嚴重了。」
 
 
「醫生怎麼說呢?」
 
 
「聽起來是跟寄生蟲有關的疾病,我也說不上來。」
 
 
美惠越聽心裡越發毛,她發現瑜芝的脖子上有許多暗紅色的小斑點,一直延伸到口罩底下。
 
 
「總之,也只能耐心等醫生治療了。」
 
 
說完盛恩就走出病房小解。
 
 
美惠看著瑜芝脖子上的斑點,忍不住走近,掀開了她的口罩。
 
 
這才發現瑜芝的臉上,長滿了紫褐色的凸腫物,從鼻翼延伸到嘴角,進而擴散至整個臉頰。
 
 
就像那鐵盒裡的肉芽,全都在她臉上產了卵,不斷蠕動著吸取養分。
 
 
美惠像被抓姦在床一樣不知所措,她感覺臉在發癢,她覺得那些凸腫物馬上就要移植到她臉上了。
 
 
她沒有道別就匆忙地離開醫院。
 
 
瑜芝臉上恐怖的景象,不斷從她腦海中閃過,她下意識地就搭車到了三重。
 
 
 
她拍著鐵捲門,那像女孩的女人從洞裡看了一眼,就從側門走了出來。
 
 
「妳變漂亮啦。」女人一見到美惠就開心的說。「怎麼啦?一臉緊張的樣子?」
 
 
「妳...妳的那些蛆是不是不乾淨?」
 
 
「哈哈哈哈。」
 
 
「有什麼好笑的?」
 
 
「第一次聽到有人在問“蛆”乾不乾淨。」女人說完還是笑個不停。
 
 
「瑜芝她...她的臉長滿了紫色的東西。」
 
 
「紫色的東西啊?」女人露出了狐疑的表情,但還是有笑意在臉上。
 
 
「對,醫生說是寄生蟲之類—」
 
 
「妳說的紫色,是像這樣嗎?」
 
 
女人走近美惠,用手指不斷用力搓揉嘴角附近的臉頰,被摩擦後的臉頰,掉出了許多像噴漆的殘渣,底下的肌膚也長滿了像屍斑一樣暗紫色,比瑜芝臉上的凸腫還要更深沉。
 
 
「還要看更多嗎?我整臉都是這樣喔。」
 
 
「妳為什麼要騙我們...?」美惠看得心都涼了。
 
 
「我說過會讓妳們返老還童啊,妳看妳變得多漂亮。」
 
 
「臉變成這樣還怎麼活呀...」
 
 
「妳覺得妳之前那樣算活著嗎?看著自己一點一點老化卻無能為力,我給了妳燦爛,儘管只是短暫的燦爛,但那才是真正活著的滋味。」
 
 
「瑜芝她...都要被妳害死了。」
 
 
「她才不會死勒,她大概是被自己的臉嚇昏了吧,哈哈哈哈,肉芽們的幼蟲雖然吸食著我們臉頰的養分,但那是不會致命的。」
 
 
「美惠。」女人用她缺了一角的臉龐說「別浪費時間跟我爭執了,快去享受妳生命中的燦爛吧。」
 
 
 
 
 
隔天早晨,美惠站在鏡子前,看著自己像回到二十歲的臉龐。
 
 
她又想起了以前暗戀的數學老師,或許現在,她能輕易得到他的吻吧。
 
 
餐廳裡又傳來陣陣幸子跟修治的笑聲。
 
 
 
「美惠啊,幸子來啦。」修治在外嚷嚷著。
 
 
「早安,美慧姐。」
 
幸子的額頭跟下巴都貼了皮膚色的痘痘貼。
 
 
「早啊,幸子。」美惠的眼光,故意在幸子的青春痘上多停留了一下。
 
 
「最近一直長,很困擾呢。」
 
 
「妳仔細看看我的臉。」美惠把身子傾向了幸子。
 
 
幸子看得說不出話。
 
 
「這間美容真的很有效。」美惠把肉芽美容的名片遞給了幸子「別說美惠姐對妳不好。」
 
 
幸子笑著點頭,很快地把名片收進了她的皮夾裡。
 
 
「謝謝美惠姐。」
 
 
 
美惠轉過身笑了笑,臉的下緣好像開始癢起來了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BB-Bea  
 (把自己當成女角,寫出對男性感興趣的內容實在不容易。)
 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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